开车

深圳汽车通行限号。想要拥有一个深圳车牌的车又不想花钱竞价,得先摇号。想要有摇号的资格,得先拿驾照。有一段时间,不管大家有车没车,都流行学车考驾照。买不买车再说,摇了号先,开不开车再说,拿了驾照先。
我也抱着这种心情去学的车。

科目三考试前,教练看我上手情况觉得太悬了,为我进行特训。他带完上一批学员,中午时分在约定的地点与我碰面。我坐上驾驶座刚往前开不远,教练让我靠路边停下,他要去旁边的快餐店打个盒饭。他只离开十来分钟,我在驾驶座上好像度过了十几年——要是车子被我不小心碰到哪里往前开了怎么办?车子这样停算不算违规,要是交警来了我怎么办?要是停在了别人的位置,别人在我后面按喇叭怎么办?我忐忑的心正七上八下,看见他向我走来,心里大喊一声感谢上帝!教练问我,刚才自己在车上,有没有兴奋地把车往前开的冲动。我汗颜地笑着地不置可否,教练接着说——肯定有的吧,学车的人连这点冲动都没有,那怕是不能学会开车了!八月的炙热被教练的话一下冲凉了,我全身冒冷汗。那一天,他好像在我的成绩单上戳了一个不会开车的印。

2017年底,我和恋人一起拿到了驾照。两三年后我们幸运地摇到车牌买了车,但是直到拿了驾照四年之后,我才第一次开车上路。
2021年下半年,为了增加在路面实操的经验,我在上午送恋人去公司上班,然后自己再坐地铁回家。我只敢开在最右边的车道上。每次想变道之前,我就心跳加速全身冒汗,从后视镜看着飞速朝我开来的车,即使还有相当长的距离,还是取消转向灯放弃了。我还没法同时兼顾路况和导航,好几次恋人小心翼翼地提醒,手忙脚乱的我还是错过了那个该右转的路口。恼羞成怒地向她抱怨,最后演变成和她在路边吵架然后哭着分别。我知道听着就非常抓马。
啊!开车真的太让人恐惧了!人怎么能操纵比自己大那么多的一个盒子啊!一个人和一辆汽车的比例,对彼时的我来说,就像一个蚂蚁和一辆车那般悬殊。我感到绝望,即使拿了驾照,但是上路开车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啊。我认定自己再也不可能学会开车了。

那段时间,我对一切都感到无能为力。我对生活的掌控感降到了有史以来最低。我感觉无法让自己变好,无法让病重的父亲变好,无法让为我付出一切的恋人共同的生活变好。那时候的感觉是:一个蚂蚁,用尽了全身最大的力气,又能改变什么?总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发出对我失败现实的评价——我果然是个懦弱的不会有进步的人。后来的相当一段时间,我就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自己无法开车上路的人设。

直到父亲的病越来越重,我回家乡的次数越来越多。总有不可预料的某天我需要自己驾车回家。“在那天之前,一定要学会开车才行!”我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既然如此,开车上路就不再是一件“会不会都没关系的事”,而是“即使困难也要克服并掌握的事”!所以在练习的时候,变道也好看导航也好,我都不再想着依赖恋人了。渐渐地我在变道的时候也能做到大胆果断,也顺利把车开上了高速。每一个进步,恋人都觉得很吃惊:之前怎么也学不会的事情,怎么突然就会了?我笑而不语。
越来越多的实践之后,我感到车子确实是一个我可以操控的盒子了——它好像没有那么大,我也没那么小了。那只曾经在车子这庞然大物里的蚂蚁消失了,现在驾驶着车子的是个跃跃欲试的“大人”。
后来我陆续尝试了独自开车五百公里回家乡、独自开车两百多公里去隔壁的城市探望老友、开夜间长途等经历。今年年初,我和恋人还自驾去了新的城市旅游,回程解锁了驾驶九百公里的经历。路前方的风景也总不一样,有时云雾层叠、有时又日光大作。经过的山和树,风和动物,总是不经意地提醒我——这是一次新的体验!

开车这件事,从拓展了物理边界开始,进而增强了我的自我认同。这种物理上的掌控感延展到生活里,让我觉得——或许我能解决更复杂的困难也说不定。如果我下定了决心要做,并且不再想着依赖别人,即使困难,我也可以做到。从新的经历、新的体验里修复了一部分自己,是开车带给我的额外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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