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女儿》是韩国作家金慧珍的作品。书里以母亲作为第一人称视角,描述她与“性少数”女儿之间的关系。
“我爱她。但我不理解她。我的女儿为何要选择如此艰难的人生?为何不惜置身被嫌恶、被敌视的境地?”
这本书不仅关于女儿与母亲的关系,也关于边缘群体与社会系统的关系。为何母亲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女儿过这样的生活?为何女儿要为不相干的人奋身斗争?为何年轻时的英雄在老了之后就成为社会的累赘?只是母亲与女儿之间无法理解的原因吗?还有整个社会系统无法为少数群体提供托底保障的原因。母亲不仅害怕女儿过着可怕的生活,她还害怕女儿无法敌对这整个庞大系统。以下是书的内文摘录:
1
躺在静寂昏暗的房间里,我脑袋里想的是这些事:
永无止境的劳动。我领悟到没人能将我从这种吃力的劳动之中解救出来,不免担忧起当没有能力工作的那一刻到来时,我该怎么办才好。也就是说,令我担忧的永远不是死亡,而是生活。不管用什么方法,在活着的时间里就得承受这没完没了的寂寥。
我太晚才意识到这个事实,也许这并不是年老的问题,正如大家所说,是这个时代的问题。接着,忧虑自然而然就转移到女儿身上。女儿正值三十岁的人生中段,而我已过了耳顺之年,来到此时此刻。女儿即将抵达、但我最终无法前往的世界会是何种模样呢?会比现在更美好吗?──不。那么,会比现在更煎熬吗?
2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不再认为自己还能改变什么。
即便是此时此刻,我仍在慢慢地被推挤到时间的洪流之外。如果过度地想去改变什么,就必须有付出非常可观的代价的觉悟。即便有了此等觉悟,能改变的事情仍微乎其微,不管是好是坏,必须接受这一切均归于自己。基于自己的选择而变成自己身上一部分的事物,这些即是现在的我。
3
女儿不隶属于任何工作单位。这类在工作却没有工作单位的人,从十个中有一个、十个中有三个,逐步增加,到如今十个中有六个、七个,女儿亦是其一。他们不具有任何资格,无论是贷款的资格,还是申请公共住宅的资格。
可是,这样的人居于多数的事实并没有给我带来安慰,反倒是我的女儿归属其中的事实,让我每天都受到打击与惊吓,同时带来相同强度的失望与自责。我心想,说不定是女儿读太多书了。不,说不定是我让女儿读了太多不必要的书,让她一学再学,把根本没有必要学,以及不应该学的东西都学了个遍——
抗拒世界的方法,和世界唱反调的方法。
4
女儿拥有三十岁健康结实的体魄,可是她却不知道自己拥有多了不起的东西。
5
每当到了夜晚,我就会想象着家的身躯逐渐变得庞大,将搂抱着你的我团团包围。寂寥与沉静从上头俯视着,像是要把我吞噬,令人毛骨悚然。当一年回来一两次的丈夫再度出门后,那种心情就更强烈了。
6
女儿在我的生命中出现,在我的生命中诞生以后,有好一段时间都在我不求回报的善意和照顾中成长。然而现在,她却表现得与我毫不相干似的,好像她是自己出生、自己长大成人的,一切均凭自己下判断、做决定。然后,从某一刻开始,她先斩后奏,甚至知情不报的事情也不在少数。每一天,我看着女儿没说但我心知肚明的事,还有我故意装聋作哑的事,它们犹如碧蓝的水流,在女儿与我之间静静地流淌。
7
街上全是因为驾驭不了挥霍不完的时间,所以一而再、再而三虚度光阴的年轻孩子,我被那些在夜晚街头涌现又消退、充满魅力与健康活力的大好时光吸引了视线。
8
房租、生活费、权利、我那和金钱对调的权威、作为父母的资格、令心脏狂跳不已的羞耻与遭到的侮蔑,我能舒坦待着的空间正在逐渐减少,就像将纸张对折再对折。然后在某一刻,这两人会冷不防地发现我不在了,但那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消失不见,而是我立足的位置消失了。我就这样变成了不存在的人。不,也许这两人根本不会察觉。
9
起初察觉女儿每晚通电话、写信的对象是女孩子时,我只是任由她去,因为这原本就是女生之间常有的事。从进了大学后开始在外头租房的女儿身上感知到可疑的气息时,我也竭力避免去抓住明确的证据或产生这种感觉。可能就是在这段时间,女儿已经走得太远,让我无力挽回;又或者是在无论如何都要补救的时间点,我却像个笨蛋一样,任凭机会从我手中流逝。
10
只要心想绝对无此可能,假装不知道,也许会比较舒坦。倘若被蒙在鼓里就好了,一无所知时总是轻松自在,觉得一切看起来很自然。可是,一旦彻底了解之后,它们似乎就会张牙舞爪,最后露出真面目。真相与事实,那些非黑即白的事物,总是做好了迎面扑来的准备。
女儿的小腿夹在面对墙睡着的那孩子双腿之间,她们肌肤紧贴,呼吸同步,在彼此的牵引之下,两人仿佛合而为一。我的脸蛋发烫,好不容易才压抑住马上叫醒两人、将她们彻底分开的冲动,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除了我住的房间,另外还有两间房,电风扇、台灯、桌子也都有两个。明明各占据了一个房间,但到了晚上就非得这样贴在一起睡吗?可是除了肌肤紧贴、同床共枕,这两人还能做什么?
11
此时的我没有那样的资格,仅仅凭着我让女儿诞生于世上这个理由来维持资格的时期结束了,如今它会不断更新,而我已没了能力和力气。
12
记忆总是从最为脆弱的部分开始苏醒,因为我无法梳理与认同那些事情,所以无法将它们完全关起来。它们时时蠢蠢欲动,挑动我的神经,并且再次擅自霍然打开盖子,而我的女儿,正从那条漆黑狭隘的巷弄迎面走来——
那天,我一整天都在等着女儿,在擅自搬出去的女儿租住的套房前来回踱步,注视着落日的风景。直到夜深了,女儿才回来。她打开玄关门,眼前出现狭小黑暗的房间──轻薄的被褥、一张小书桌和一盏台灯就是全部了,不管白天黑夜,都不会有光照射进来。女儿用纸杯装水,端过来给我。我一句话也没说,怔怔地看着放在地板上的纸杯,然后一口水也没喝,就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心痛地领悟到一件事。
如果我一味拉着女儿,最后这牢牢绷紧、岌岌可危的线就会应声断掉,我会就此失去女儿。
但那并不代表我理解了,或是同意了。我只是将手中的线放松,退让了一步,使女儿能够走得更远一些;只是抛下期待,抛下野心,持续抛下某样东西退开罢了。女儿当真不晓得这有多困难吗?是佯装不知吗?还是不想知道?
13
为什么任意将年轻时期那珍贵的力气、热忱、心意和时间分享出去呢?
……
我弯下腰,将已变得干枯的蝉推到草丛边。如果用指尖抓住的话,它们就会窸窣碎裂,失去原来的形状。我先是蹲着,最后干脆两脚一伸,直接坐在地上。被炽阳烈日晒过的路面很烫,我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远方的景色朦胧而潮湿,先是膨胀起来,而后凹陷,然后再次膨胀。
14
什么同性恋?那个词在未经我许可的情况下从我的耳朵窜入,贯穿了整个脑袋。这些话语如此暴力,又单方面地扑面而来。我担心她又会说出什么话来,所以慌张却沉重地纠正那句话:
“我女儿不是那种人。”
15
我好像让女儿读太多书了。我希望女儿能够尽情读书,可以上大学,读研究生,这样就能成为大学老师,遇上好老公。可是啊,我女儿真是个笨蛋,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最近只要想到那孩子,我的胸口就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这是我的错吧?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但我真的搞不懂,到底该从哪里插手,我有没有权利那样做。但我毕竟是她的妈妈啊,不是吗?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能出面做这些事呢?
……
实在太伤我的心了。那孩子为什么不安安分分地生活呢?为什么就连努力也不肯呢?我为什么会生下那种孩子?生下她的时候,我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啊。看着她时,我感到诧异又神奇。俯视着入睡的孩子,就会涌现一股只能称之为“爱”的情感。
我暂时停下来,仿佛要咬断想说的话般,让上下两排牙齿咬合碰撞,发出咔咔声。有些话语完全化作了这咔咔声,无法说出口,犹如铁钉般被牢牢钉死,怎么也拔不出来。
为何我的女儿偏偏会喜欢女人呢?是故意将这种其他父母一辈子都无须思虑的问题丢给我,要我试着突破难关,用这种方式来催促、胁迫我吗?为何要让生下她的我变得如此悲惨呢?我的女儿为何如此残忍?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为何令我感到羞愧丢脸呢?真讨厌因身为孩子的妈而感到无地自容的自己。那孩子为何要让我去否定她,甚至让我否定自己以及自己活过的大把岁月呢?
16
令我诧异的是,他们里头还有已婚人士,有固定工作,也有家庭。到底他们的人生缺了什么,要对这种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感兴趣?是认为此事关乎自己吗?我突然有种全身赤裸的感觉,不知道该做出何种表情,又该说什么话。我没有办法像许久前对待女儿的朋友般,自在地面对他们。
……
高低起伏与语调不同的声音将沉积在家中每个角落的静寂一扫而空,注入活力;蜷缩多时的家伸了个大懒腰,如今总算有了个家的样貌。我所感受到的不就是那样吗?随时有人进出、气氛热闹的家,就像我偶尔期望的那样。
然而,那些人只有此时此刻才是彼此的好朋友和同事,不过是随时都能转头离去的人。现在我家所需要的,不是随时都能走掉的人,而是家人。能守护女儿的就只有家人而已。我是否该将这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告诉女儿?
17
这女人到底为什么要活这么久?
每当这种时候,似乎才会明了生命有多残酷狠毒。只要跨越了一座山,就会接二连三地出现另一座。你先是带着某种期待横跨山头,最后却万念俱灰地越过山岭。尽管如此,生命也不会因此手下留情,你无法期待它的宽容或放过,所以最后只能在这场战役中弃械投降,以认输收场。
珍的身体摇来晃去,失去重心。我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她,像是漏气的气球般皱巴巴的身体比想象中来得沉重。也许那并不是骨骼、蛋白质、脂肪和水分,而是某种时间和记忆层层堆叠起来的重量,是鲜红的血液依旧滚烫地在全身流动的证据。我用这样的方式努力记住,珍依然是个人。
18
女人不停说着那些时空倒转的过往话题,只对她自己才有意义的话题。
19
我领悟到如此美好的时光已经彻底远去,不再回头。我所伫立的位置,我所停留的时间,还有眼前的事物。透过这些,我得以回忆起如今再也不会回头、过于美好的瞬间。
曾经认为妈妈就等于全世界的孩子;像块海绵般将我所说的话完全吸收并且成长的孩子;只要我说好或不好,就会以我的标准去认定的孩子;会说自己做错了,随即折返到我期望的位置上的孩子……如今孩子已经从我身旁赶超,走得远远的了。即便我手持藤条,摆出再凶的表情也无济于事。女儿的世界已经离我太远,女儿再也不会回到我的怀抱里。
也许,这都是我的错。
我怎么样也无法挥去这种疑虑,而它很快就转变为自责。各种情感带着不同色彩和纹路,自动浮现而后下沉,为了看清楚它们,我一时丧失了言语。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抛下对女儿怀有的期待和野心,可能性与希望,然而剩下的那些却继续折磨着我。我究竟要变得多荒凉空洞,它们才肯放过我?
20
我没有提及珍的名字,只是用这种方式说出她的故事。在局促到令人窒息的孤独中老去的人,将年轻岁月浪费在他人、社会与那般宏图大志上,如今一切消耗殆尽,独自走入迟暮的凄凉可怜之人。
光是想象我的女儿会面临与她相同的处境,就让我几乎呼吸不过来。
21
我开始想要就此放弃,只要可以的话。我想将女儿的人生远远丢到我的人生之外,远到我再也看不见。如此一来,我就能像对待毫不相干的人一般,说出支持、鼓励、为她加油的好话。
22
“妈,你看着我。性少数者、同性恋、蕾丝边,这些名词指的就是我。这就是我,大家都用这种方式叫我。所以不管是成家也好,上班也罢,他们让我什么事都做不了,但这是我的错吗?是吗?”
终究,女儿还是指着传单,说了我不想听到的话。某些话语迅速窜入我的体内,找到了自己的栖身之地。它们犹如厚实巨大的防波堤,一层又一层地堆砌,然后就待在那儿动也不动了。不会自己消化掉的话语,我消化不了的话语,我怎样也忘不掉的话语。
我像是一头被逼至墙角的野兽,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
23
凄凉感瞬间沿着脑门流向全身。该怎么称呼这种感觉呢?它正对人生虎视眈眈的事实令人愕然。为什么都没人事先告诉我呢?人生中怎样也不想碰见的那些样貌,当它们从这巷弄撤退离去,转过那个拐弯处后,又会精准地在那一刻忽然现身。不管在何时,不管在何处,它们都会成群蛰伏窜动。
24
我坐在沙发的前端,嘴巴继续叨念着,但说出的不是什么符合逻辑的话,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话时我想着女儿,想着女儿说过的话,还想到导致她说出那番话的那个孩子,想着太阳西沉后发着抖大叫“蛇出现了”的珍,此时则想着死去的丈夫。就像在玩打地鼠游戏一样,想法一下子从这儿跳出来,又一下子从那儿蹦出来。不管我如何用玩具锤敲打,它们都不会消失不见。这些数量可观的记忆在这副狭窄的身躯内层层堆砌,并且造就了现在的我,而我总是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这件事。
25
不管是什么,只要把敏锐察觉到的事实说出来,就会令大家感到不高兴。我在这个对一切装聋作哑、以保持缄默为礼仪的国家出生、成长,也这么老去。事到如今,我又何必对此感到讶异?既然都一声不吭地听命行事大半辈子了,此时经历的事又有什么好在乎计较的?
26
我摇了摇头。我该如何说明,为什么我会把那个四肢遭到捆绑、不知会被送去哪儿的女人看成是自己?该如何诉说那种活生生的预感?该怪那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吗?抱着此种想法的我,难道已经无法对女儿怀有任何期待,彻底死心了吗?也许不管是我还是女儿,都会像那女人一样,被塞进比漫长更漫长的人生尽头,接受等待死亡这一惩罚。也许我只是想尽一切办法来避免沦落到这种下场。
为什么我总要提心吊胆地踮起脚尖,面对恐惧袭来的那侧伫立呢?
到了我这年纪,还有人活得像二三十岁一样,好像能自行决定自己该何时退场,能让时间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他们具有那种资格。仔细想想,也许我凡事的做派都太像个老人了。我被自己早已年迈体衰这个想法束缚住,严格区分能做与不能做的事,逐一删除某些可能性,把日常打造成一条平坦笔直的道路。我将苍郁生长的事物全都除去,努力注视着变得平坦的人生,以及从那一头逐渐走近的死亡。我对自己洗脑,如今我已不再是能够重新开始,去迎战奋斗,去取得胜利的人,维持着乏味却安稳,无力却沉静的日常。
27
也许,我在说这些话时,内心想到的不是珍,而是自己。也许,我想的不是自己,而是女儿。也就是说,这不是世上的事,是我的事,是已经来到我眼前的事。
28
好比说,你们两人躺在床上,在夜里摸索彼此的身体时,你们能做些什么?要怎么做?假设那可以称为性的话,你们是否能够拥有身为女人感受到的快乐或欢愉?若答案是肯定的,那又是什么样子?
我抱着这种原始的好奇心,这种与他人无异的疑问。那个在我的血肉中诞生、成长的孩子,也许是距离我最远的人,是我如何努力也无法了解的人。我真心想问,这真的是女儿想要的吗?无法拥有孩子,什么也没有的空洞关系,永远不完整的人生,还有来自其他人如影随形、穷追不舍的轻蔑与侮辱,以及自己必须承受的羞耻心与愧疚感的重量。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29
我好不容易才把“就算是这样也还是要说啊”这句话吞下去。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任何人的错,若是照这样说的话,世界上无数的被害者到底要向谁、要上哪儿去讨回公道?即便是这样想的我也不例外。
30
我置身此处,坐在这个迎向辱骂与责难的位置,如身在梦中。我不禁想,这次我又像个傻瓜般被卷入了女儿与那孩子的恶作剧之中。但如果这是一场恶作剧,下半身也许会瘫痪的那人所面临的真切悲剧又该如何解释?此刻,我又该如何阻止在女儿身旁游走、伺机攻击的无数悲剧?
因此,如今我无法也不能像对面阵营的人说得那样轻松,要求这些孩子不要抛头露面,命令他们保持缄默,就像个死人般生活或干脆了结生命。我不能与说出那种话的人站在同一阵线。但是,这也不代表我彻底理解了这些孩子。那么,我现在是站在哪里呢?我必须站在哪一方吗?
我对这些孩子起了恻隐之心,为他们心疼,觉得他们不幸。在这一点上,我和那些暂时停下脚步,表露好奇,然后再度走远的众多行人没什么不同。
31
看到我的女儿受到这种差别待遇,我感到很心碎。我担心我会读书又学识渊博的孩子,会被赶出职场,在金钱面前手足无措,最后受困于贫穷之中,到老还要像我一样去做苦力活。这件事和我女儿喜欢女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吗?
32
“杰出的人?受到尊敬的人生?那都是以为人生非常短暂的人才会说出的话。看吧,人生漫长得令人起鸡皮疙瘩,只要活久了,大家都一样,都是在等死而已。”
33
珍会在这个地方走向生命的尽头。
有一天,她会面朝门的方向,以蜷缩在床上的姿势断气。他们会将死亡的珍移开,将床铺整理干净,迎接新的患者到来。珍冰冷僵硬的身躯,也将会因为无亲无故被扔进大火中。他们替惨白的骨灰编上号码后,就会将它搁置在无亲属者的仓库一隅,而珍将会占据骨灰坛大小的位置,度过十年的漫漫岁月,最后无声地被撒在贫瘠干燥的原野上,没有过去,没有回忆,没有遗言、教诲或一句哀悼。
珍的死将会成为一个警告,要我别活得像她一样。
34
“那孩子是我女儿带回来的,她们两个不是朋友。”
我的话总是停在这儿。我能清楚感受到,我无法吐出的言语,终究无法说出口的话语,留在我体内哐啷一声碰撞在一起,造成伤口。
“如果是您的话,会说什么呢?您会怎么做呢?”
可是另一方面,在说出那种话时,我似乎又能获得某种慰藉。那一刻,我体会到这一切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我就站在事件的中央,而且尽管如此,我并没有因此崩溃,倒下。
35
女儿握住我的手,我终于在女儿的怀中哭了出来。我像个孩子般哭泣,却无法将视线从珍躺着的床铺移开。在我悲痛哭泣时,那些不停抽打我的无数情感,我似乎怎样也无法向女儿解释清楚。
36
那孩子只是静静听着。即便如此,最后我仍没说出会努力试试的话语,因为不想给她无谓的期待。我没有自信、力气或勇气去一一说明,我的体内有着什么也不想理解的自己,有想要理解一切的自己,有在远处观望的自己,还有无数个自己在反复进行着看不见尽头的争斗。
37
我想起过往的一件事。
多年以前,一个女人姿势恭敬地坐在我面前低头哭泣。
“对不起,我不晓得孩子为什么老是惹麻烦,唱反调。”
女人说完后,我便如此回答:
“因为还不懂事嘛,以后就会懂得父母的心了。”
这是身为老师能对父母说的最好的话了。也许我的内心真的这样认为,真的如此天真愚昧。当时的我是否应该告诉她,那种事是绝对不会发生的,孩子会越来越爱唱反调,离你越来越远,不管怎么做,孩子都不会回到父母期望的位置上。可是即便如此,孩子终究是我的孩子,而我是她的父母,这项事实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导读(金申贤京)
母亲的女儿,女儿的母亲
正如“家庭计划”的口号,未生下儿子的母亲内心期待的是“比十个儿子更优秀的女儿”,若女儿学业也优秀就更是如此了。母亲不仅期望女儿在社会上的成就不亚于儿子,同时也期待女儿在婚姻上能够羡煞旁人。对只有一个女儿的母亲来说,女儿必须同时满足她对儿子与女儿的期待,也就是成为“具有男根的女儿”。
“我好像让女儿读太多书了。我希望女儿能够尽情读书,可以上大学,读研究生,这样就能成为大学老师,遇上好老公。可是啊,我女儿真是个笨蛋,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最近只要想到那孩子,我的胸口就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可是我们无法一味苛责这位母亲的无理期待,因为她曾经历只要会读书,阶级就能向上流动的时代。即便是女人,只要会读书就能凭自身力量成功,这样的错觉曾支配了整个社会,但一切变迁得太快。因此,当母亲发现比自己更聪明、懂更多的女儿过着“不像样”的人生时,起初感到惊讶,然后心生厌恶,最后则开始埋怨自己。另一方面,女儿通常会大声宣告,“我不要活得像妈一样”,但在面对与想象有落差的社会时却不知所措,最终陷入绝望。
……
在信奉“家庭主义”的韩国社会中,能够称为社会安全网的都是以血缘或家庭为主的关系,但它在过去二十年间持续解体、两极化,导致我们的世界化作对每件事都抱持怀疑、无法相信任何人的地狱。
所以在此处,母亲的想法──异性间的性带来的愉悦是家庭关系稳固的保证,实际上是基于抽象的层面,而非具体层面。即便男女之间的关系“只有那件事”,但“就连那件事都没有”的关系又怎么能确定是可信的?这个世界就和什么都不能相信、只能凭靠身体感觉的战场一样。因此我们必须去思索,从朴婉绪在小说《裸木》中刻画的战争时期到现在,我们究竟走了多远,以及母亲与女儿的故事为何非得发生在这种腥风血雨之中。
不断劳动的女性
对只能从事条件和薪资越来越差的工作的她来说,人生只是一条“必须忍受到最后”的漫漫长路。母亲本身很好奇,这究竟是因为年老还是年龄段的差异,但在此似乎需要再追加一项性别的议题,因为她之所以必须辞掉教师的工作,原因就在于她必须独自抚养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