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安:精神生命是没有年龄的

梁永安是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人文学者、作家。以下根据播客《史蒂夫说》的第259期,梁永安与心理咨询师史秀雄Steve的对谈整理:

关于跨文明与多元性

1- 贫穷对人是极大压制,生活本身的美被限制了。没有了生存的担忧,大家才会开始想要创造美的东西。

2- 如果没有经历丰富的文明,审美会很单薄。因为任何民族的文化都会有它的局限。

  • 举例:跟蒙古族维吾尔族、白族等做对比,汉族的居住装饰性很低,以前的中原地带生活相对艰难。
  • 跨文化、文明的意义是:让人生有积累。往前走人的需求会不一样,不会整天追求买更大的房子,买更豪的车,可能就会有别的需求了。(neko:就是对价值的追求变得多元,不再追随单一跟主流)

3- 在国外工作多年,见识到了更丰富的多元性。

  • 世界没有唯一的好,没有不变的好;
  • 国人往前走还有很大的空间,在全球化的过程中精神还能不断地丰富起来。不光追求物质和成就上的积累,还要追求生命和体验的广度——看到不同的审美、不同的生活方式,然后反过来充盈自己的生活。
  • 中国的地理环境是全世界第二丰富的,多民族、多文化、多地域,每一种不同的地理环境都有不同的文化样态,要拓展自己。

 

关于亲密关系

1- 结婚与不结婚

  • 以前的中国人过得苦(农业社会的生产力与生产结构效率低下),生存以外的自由余地很小。
  • 现在的中国人在精神上还是农民,五四运动和改革开放至今只有几十年;西方文艺复兴之后至今已经有八百多年。现在的时代快速变化,需要有精神成长的时间。如果想做一个丰满的人,一生都成长自己的人,来不及结婚。

2- 浅层化的生活(不考虑时代与自我的问题)

  • 生儿育女,体面的工作与生活
  • 结果:如果不去考虑时代大的因素,就有很多问题想不明白,无法接受时代变化的冲击。

3-伴侣与亲密关系

  • 人是可变的。一开始可能是相爱的,也可能走着走着不同步了,走着走着有新的真实了。今天的真实和明天的真实,随着经历的不同、学习的东西的不同、或者生活空间不同,会发生变化。所以人很难说自己100%的确信生活是什么样的。
  • 相爱与分手都要有清晰的现代认知,分手也是一种爱。
  • 现代理想的相爱关系是一种双螺旋自转,男女双方各有支撑点。但社会普遍还是女性围绕男性的单螺旋关系。
  • Steve:不同年代的爱情跟亲密关系,其实都像是人们为了适应那一特定的时代做出的一种适应策略与反应。今天的双螺旋关系,也可能是人的可能性变得如此宽广和丰富,都有自己的精神生活跟追求,、亲密关系更多扮演的像是一个辅助的角色。

4- 相爱里的“快乐”与“意义”

  • “简单的、表层的快乐”比较短暂,需要不断去重新获得和持续付出;所以很多人越过越平淡 。
  • 意义与快乐伴随,比较容易恒久。即使艰辛,也因为有价值而走下去。

 

复杂的好人与简单的好人

1- 泰戈尔年轻的时候荒唐,后来才开始考虑生命的意义;例如圣奥古斯丁,基督教圣徒、李叔同(弘一法师)
2- 社交媒体上的成功故事都单一趋同——很年轻就成功登上巅峰。3- 中国文化里的道德比较容不下污点。所以传统观念里我们都只能做个简单的好人。这有很大的封闭性,在中国来说我们适合做那种标准的人,一旦失范以后就立刻被驱逐到社会边缘去了。

  • 老虎的故
  • 王小波《奸近杀》

 

从前的婚姻

1- 对上一代及之前的人来说,结婚&传宗接代是文化惯性、生存哲学以及基本策略;
2- 从国家角度:农业社会法律规定结婚(16岁不结婚要收双份人头税),因为国家需要保证人口的庞大数量才能立足(税赋、征兵、徭役),而且农业人口死亡率高;
3- 从家族社会角度:家族繁衍,活着与耕地就是生活,没有其他变化。

 

单身不等于无爱

1- 单身不等于无爱。心里有理想的爱情,就是还没遇到,也是一种很好的生活;
2- 恋人在心里,过滤了很多现实里附加的东西。
3- 单身也要保持建设自己。
4- 人到了结婚生子的阶段,进入到更社会化的角色,自我意识的生长基本停滞了。暴露在孤独中的一批人,有机会有时间创造更多,会去寻找更多精神支撑点。
5- 日本作家酒井顺子探讨现代女性婚恋与独身生活的书籍《丧家犬的呐喊》。

 

不同的成长形态

1- 成长的形态、速度、心态、价值观、生命感都不一样,没有统一的时间节奏与模式;
2- 可能性也意味着更多不确定性,产生更多怀疑。

 

什么选择对人生影响最大?

1- 当今社会人们的价值都偏外化,被外在的东西定义我们想要的是什么。只看结果,过程越快越好。
2- 过程很重要,遇到什么人,内心的温度感 、幸福感很重要。

 

球形网状社会里,历史不再由精英而由自由的个体推动

1- 去中心化,每个人都是中心;
2- 球形网状社会蕴含着巨大的不确定性与价值,创造性;
3- 倡导个体去拥抱不确定性与迷茫(保持开放),是创造性的过程;

  • 与web3.0的相通
  • 去中心化的个人创作,每个人都是原点

4- 个体的不确定性与创造性能被置于足够大的空间里;
5- 现代年轻人的焦虑,是因为(不管作为主体或客体)都还置身于传统平面空间里,受到各种力量挤压。

 

传统社会的人生清晰但局限,未来的生活模糊但个体可能性接近无限

1- 传统社会里的确定

  • 阶层、位置、标签
  • 知道在哪儿,可能性也就因此被确定

2- 转换不一样的体会

  • 善于自我谋生化(以往树立的目标是否经过生命去掂量,还是被社会的外在教育该要的是什么?)
  • 布莱希特的表演理论(对世界陌生化)
  • 善于转换角色,消费者/接受者——创造者/生产者

 

工作二字的意义进化:生存,异化,再到回归个体化

1-马克思以自由时间的概念来评价社会的发展(一个人拥有的自由时间,能不能自己支配时间),目前人类从哲学上看还属于非人阶段,不得不为生存去谋生。

  • 996其实就是被剥夺释放人类性情的自由时间;
  • 福柯:资本主义在时间上将人程序化、控制化、单元化、破碎化,使人完全失去了人身的连贯性自主性;
  • 今天的工作其实是资本主义的合理化过程。将效率合理化,发出指令——执行指令,中间环节不要思考价值。螺丝钉不需要思考整个大的机器设计是怎么回事;
  • 失去了与世界的连接。

 

职场之路战术上成功的人,战略上容易失败

1- 成功让人一叶障目,失去一些可能性。
2- 新的价值观和生命观:年轻人充满了尝试、探索而失败,就是一种成功。

 

工作之苦

1- 知道自己的历史处境,我们处在社会整体的什么阶段。
2- 不是脱离苦,而是超越苦。

  • 异地超越(诗和远方),到别的地方去,剥离了当下的痛苦;
  • 就地超越,自身理解了自身,从精神上看明白了自己;
  • 现在的苦是明确的(加班之苦、租房之苦),所以奋斗起来有方向感。再过二十年后社会变革巨大,在中产化的格式过程中,苦将变得难言了不明确了(生命的价值、意义?)

3- 一度的改变

  • 有的阶段以毁灭为美,完成破坏就是它的价值(如嬉皮士运动打破一切);
  • 有的时代是建设时代;
  • 现在我们处于一个交际的时代,既要破坏也要建设。破坏了一度,也建设出一度——要求人知道:什么是不好和好;
    • 只知道不好的人只会破坏;
    • 只知道好的人,没有批判的勇气和破坏的能量,也无法建设出好来。因为不好占据了原来的位置。

4- 理解我们处在这机器中的一部分(工期、制度),是社会运动几百年后的合理化结果,但随着发展又衍生出了新的不适应。年轻人在这过程里不是作为接受者,而是作为改变者。

  • Steve:这部分跟心理咨询很相似,不是把咨询的人当做受害者,而是帮他去理解问题是怎样产生的,解释背后的原理和机制。解释清楚之后,就有了机会去做自己的选择,发挥创造性。

 

如何保持对生活的热情与好奇?

1- 自然生命有限,但精神生命没有年龄。
2- 马克思主义的观点:人是一个类的存在。
3- 当我们将自己作为个体来思考的时候,关注生老病死,会很快变得无聊与无趣。
4- 人类作为从古至今延续的内部精神生命,是不断地更新和流动着的;精神生活可以不断地充盈丰沛。

 

推荐书目

《私人生活史》,作者:菲利普·阿利埃斯/乔治·杜
《辛格短篇小说集》,作者:艾萨克·辛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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