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中花述」李翊云访谈摘录

李翊云是普林斯顿大学刘易斯艺术中心的创意写作教授。她毕业于北京大学生物系,后赴美国爱荷华大学深造,获得免疫学硕士学位和艺术创作硕士学位,是目前当代最具国际知名度和影响力的华裔作家之一。本月初在播客「岩中花述」,鲁豫采访了李翊云。整个对谈有非常多让我受到启发的点,所以整理摘录在这里。

 

科尔姆·托宾(Colm Tóibín)的写作方法

科尔姆在写《大师》的时候,他说像他那么熟悉 Henry James。他依然不知道该怎样进入这样宏大的题目。所以他在意大利不断地散步,然后做了一个梦。于是这本书的开头就有了。
那是很多年之前我问科尔姆的。有的时候你对一个人物的了解,比对自己的了解还要多。但是因为你太了解了,就不知道从何下笔——因为很多事情、很多经历都可以写。那时我很年轻。
他说年轻的作家总是想:怎么才能开篇就写出来那很绚烂的一笔,其实没有这么麻烦。你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从那件事情开始。你要是出去遛弯,看见了一棵树,或者跟人说了一句话,就从那件事情开始写,把那件事情给你笔下的人物。
我觉得他这个方法就是很方便,很 sneaky ,很有一点点狡猾、很狡邪的意思。这种小事件写到书里,可能成为引子。所以随时随地会有一些灵感要记录下来。
我的画面感很差,我写东西更像音乐,是节奏感而不是画面感。所以用detail 的方式来弥补,所以要收集data。举例:maxwell的咖啡杯、丰田的广告语:有山必有路、有路必有丰田车。

 

和文字的关系

那时候书很少,所以对文字有很强的饥饿感。住在单元房里头,一个单元的信都放在一楼信箱。因为我们家住一楼,我就守着信箱。邮递员送来了,我先把里头的报纸先看一遍。然后把人家的明信片也看看,信也看看,都是从哪寄来的。小时候家里买鱼,回家那张包鱼的报纸要先看一遍才丢。
Writers are readers move to emulation .你一直是读者,然后你被感动到一定要模仿的时候,那时候就变成了作家了。

 

从scientist转向writer

去爱荷华读免疫学的研究生。在中国买了个美国地图册,上面说爱荷华是美国的猪圈。因为爱荷华是养猪的农业州。毕业后,爱荷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为 City of Literature 文化之城。当时城市中间有一个 叫 JavaHouse的咖啡馆。那咖啡馆里坐满了人,年老年幼的都在写东西,大家都想当作家。
我有个同学跟我说:你看见那老头吗?那老头穿一身白色的西装裤子,然后他每天骑自行车骑到那儿,换上白色的西装和裤子,就开始写东西。就像上班似的,下班的时候就换下来,换成普通的衣服。一路骑车拎着他那白色的西装裤子在那个衣架上,就骑着车子回家了。他就想当作家。
我97年学了一个写作课。那时候就从没写过,第一次用英语写,不是本科生的课,就是那种社区的课。
99年我在书店里看书。我就随便翻了一本书,哎呀,我就觉得这书写得真差呀,我要写能比他好十倍。那时候觉得这书写这么差都已经出来了,我就想我可能能写得比他好,我应该试一试。
那时候可能你要说真的是转变,真的是在书店里觉得我一定能比这个人做得好,我要试一试,所以就想试一试。
2000年,我不念免疫学了。我说我试3年,要是做不出来,我去上法学院或商学院学个有用的 degree ,然后出来找挣钱的工作。然后正好快到3年的时候,就在纽约客上发表了。

鲁:这种转变是跟千禧年带给人们的某种冲击有关系吗?还是你只是在那个时候突然就到了一个人生的转折?

千禧年的时候,我想你说的可能有道理。那个年代的人相对来说,更有不知道是希望呢,还是这种“总要试一下”的想法。就是觉得生活中是有一些东西是可以尝试的。那时候也许在中国是这样,在美国也是,大家总还是要试一下才行。

 

爱荷华州国际写作计划

美国爱荷华州的国际写作计划(International Writing Program,简称IWP)是由爱荷华大学主办的一个全球性文学交流项目,旨在促进不同文化背景的作家之间的交流与合作。IWP由美国诗人保罗·安格尔(Paul Engle)和华裔作家聂华苓于1967年共同创立。该项目每年秋季邀请来自世界各地的成熟作家,包括诗人、小说家、剧作家等,到爱荷华大学进行为期10周的驻留。
PS:作家周嘉宁也参加过国际写作计划。2016年,她受邀前往爱荷华大学,参加了为期三个月的驻留。这次经历对她的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她表示在爱荷华的三个月让她“心灵完全打开了”,并进一步削弱了她的地域感。她对世界和人性有了全新的认识,这些改变也部分体现在了她的作品中。

 

知道一个故事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写出来?

知道一个故事和写出来是两回事。
有时候我教学生:你有一个想法在头脑中觉得特别好,觉得很深奥或很绚烂。但是你要是不能用最精确和最简洁的语言表达出来,那个想法是没有用的。那个想法就像一个海里游的鱼,你不把它捞上来,永远是海里游。那鱼不是你的,就是你得捞上来。你捞上来发现是个空网,你就知道那个想法是不成立的。
所以为什么要写?可能就是像做科学一样要看看能不能做到那个地步,能写得多好。从做科学(的经历)带到我这,永远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就是做科学就是没有做到头,只有做的越来越近。但你每走近一步,就会有十个可能性,又要重新开始走。写东西也是一样的。

 

使用非母语写作

鲁:进入了一个不是自己母语的状态时候,是否 feel inadequate ?
可能内心是有某种的焦虑、不甘。当你当你跨过那个状态之后,你会发现英语是一个很精准的语言。加上有科学家思维的训练,你会发现你很容易去达到精准的表达。因为它不是你的母语,所以你需要更仔细地去斟酌思考。而一旦在母语的环境中,你会让这些表达更自由更随意,是完全不同的状态。
与母语的亲密感 Intimacy brings another problem .有的时候你就不思考了。你就不想到底是不是你想用的词,缺少“准确性”。一些年轻的英语作家,他们说他们用的语言都不是他们自己的语言,而是好几代人都这么说,所以他们也就这么说。我觉得并不是很好,就是没有准确性。因为如果一个表达方式是好多人都用的话,显然它并不是表达你个人的想法,而是很多人的想法、一个综合想法。
所以这点上英语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I put a lot of pressure on the language。给语言加很大的压力,所以每一个字都要 it has to mean something.
我上研究生时,一个老师跟我说了一句话:等你将来写东西的时候,你这个 voice is your voice,it’s not chinese accent. 不是你说英语有口音,而是你有自己的独特的表达。

 

把自己藏起来是人生很重要的事情

很多 writer 都是这样子,会把自己生活中一些小事情、细节或想法(藏进书里)。
《鹅之书》是一本自传性的小说。我的编辑也是我的好朋友说 Finally you get an autobiographical novel.他说《鹅之书》就是我自传性的小说。我很高兴。因为书里写的是法国二战后的两个少女,两个 teenager ,跟我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任何经历的交接之处。
但是年轻的小姑娘们,12岁到15岁。是个 very emotionally rich period 。会很有想象力,也很 rash 就是说有很多这种鲁莽轻率、矛盾的性格。所以我虽然写的是法国的女孩,但我肯定是想到我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这本书出来时,我觉得是很 interesting 的。我有一个朋友是从德国来的,也是个数学家和语言学家。他就说,哎呀我看你这书,我就想起来小时候在德国长大就是这样子的。我有一个钢琴老师,她妈妈是从意大利来的。她妈妈说,哎呀我们在意大利就是这样子。所以我觉得这些可能是很自传的性质,但也可能是所有人都有过的经历。
不管是从哪个文化出来,都会有这样的经历。所以我听到大家的这个反应就觉得很有意思。就想,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写作,大家都觉得我写了他们的故事,而不是说我写了我的故事。那很有趣。
我经常跟我学生说:13岁的孩子对社会有很深刻的见解,但是不一定能够找到语言来描述。但书里这两个小孩就在乡野里长大,她们有这个见解,她们就说出来了。也许我的德国朋友或意大利朋友,他们想的是,在他们年轻时也有这样的见解,也有这样对社会的理解,但没有人问过他们,他们也没有机会写出来。
现在我把它写出来了,他们说就是这样子的。我觉得这是挺好的一件事情。我经常觉得小孩子们十三四岁对生活会有很深刻的理解,但是大人们都不听。

我上初中时学习特别好。因为如果我学习好,别人就不会来关注我想的是什么,就不会来 interfere with my thinking 。
我可能觉得就是那种状态:十几岁你看到的世界和你想到的东西,是别人不关心的,别人都觉得这都是没有用的东西。那个反差还是挺大的,就是说 What i cared about was not what the world cared about.所以可能对我来说,我会比较 protective,这些东西我都把它们藏起来,这样的话人家就不知道我怎么想的。

《鹅之书》里那两个小姑娘,这么 wild ,这么 imaginative ,the world didn’t care about them 。她们在法国乡村长大,大人们看它们就像动物似的,就像 farm animals。直到她们长到一定年纪可以结婚生孩子了,其实就是他们的 fate。但是他们自己是不这么想的,我觉得那个年纪凡是有想法的小孩,都会自己创造一个世界,跟别的世界不一样的世界,只有在那个年纪的孩子会有。

鲁:所以我好奇是那个时候你是如何把当时那些困惑和痛苦去化解,去和解共存?

我觉得那时候没有化解的能力,可能共存是更重要的。我十几岁时候总是很苦闷,但有一件事情对我很有帮助,就是那时候我看英语。
我十几岁看 Dylan Thomas 的 essay ,什么都看不懂。但看不懂也看,我觉得当时可能就是那种想法: This is my world. I’m going to spend the time with my world. Even though i don’t understand them.
因为大人对我学英语总是没有问题的。那时候我就是坐在那看书,可能就像你说的,虽然很苦闷,但没有办法解决。就是看书,其实就是 feel in the time.

 

有些艰难无法过去,但可忍受与共存

鲁:那你现在回想你童年的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和解了吗?跟当年父母给你的压力和解了吗?会原谅他们、原谅童年的一些不快乐吗?
嗯,我觉得起码在我这个字典里。和解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原谅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我不恋旧,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我就不想它了,因为想也没有用,想也不能回去把事情改变。所以我总是想着怎么往前走,而不是往回看。大家总是追求“和解”和“原谅”。包括在英文中,大家也总说 reconcile 或者 forgive 这些词。对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我从来不用这些词。

鲁豫:那你的字典里代替这些词的是什么?
我觉得是 endure 吧,就是忍受。我觉得人生是个 endure 的过程,但你在不同阶段需要 endure 的事情和 endure 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所以对我来说,endure 是更重要,而不是这个 reconcile。

 

书写到后面,人物有自己的生命和轨迹

《鹅之书》我写第一稿的时候,还有1/3没有到终稿里。那1/3是关于另一个人物,不是关于这两个小姑娘的事。我当时把这本书给我的编辑看,他说你得把那后1/3删掉。我说为什么?他非常聪明,他说 The book wants to be one thing,you want it to be another thing. 这书是要往这边走,你要往他往那边走。他这么一说,我马上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我就把那后1/3删掉了。
写第二稿的时候,因为删掉了后面1/3,整个书的感觉就不一样了。就完全是这两个小姑娘的决定,她们就有点自主权了,我就是 follow 她们。所以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编辑说的是对的,你不能跟书或者人物有这么大的冲突,但一点冲突都没有也不行。就是总是这种 balance 吧。我觉得写东西就像人,作家和你的人物,总是一种在拔河的状态。他往那边去,你往这边去。你总要把那个拔河的状态写出来,就有这种 tension 。所以我觉得那时候就会很有意思。

 

typical 的每一天是怎么过的

对,我的 typical 每天是很平稳,很 regular 。我早上起的挺早,一般五点钟起来。然后每周一三五就去游泳,二四六就不游泳了。不游泳就干点别的,有时候做瑜伽,所以早上起得早。如果上午不教书,不开会的话,我上午一般都写作,因为早上起来的状态比较好,集中力比较好。然后到了中午就出去溜达溜达,到下午一般就看书了。我过了一点钟很少写东西。一直到晚上都是看书。我不喜欢出门,偶尔去一下 party ,也不看电视,因为我们家没电视,也不看电影。所以我留下来不写东西的时间,就在看书。

 

在无序的世界中,找到自己有序的生活方式

我们是在一个无序的世界里,尽可能是按自己的方式度过一个有序的生活。可能是我们这人一生当中最大、最难的一个命题。我觉得我在看很多人的艰难都是他们没找到一个有序的生活状态,其实他们有时候可能也不喜欢自己那个有序的生活状态,他们要一定要再换一个。觉得别人的状态是我要的。

鲁豫:所以某种程度我也理解你说的,面对痛苦不是要去忘记或者和解,去把那篇翻过去。某种程度痛苦和我们所有的感受一样,你每天你就是要跟它在一起相处,带着他一起向前走。
我觉得如果说你想把这个痛苦翻篇儿,好像这个就是其中有一个含义——这个东西不好,这个东西一定得让它过去才行。好不好,我觉得 Nobody can judge, because it just is , it just is.你不能说我觉得不好就能把它翻过去,其实翻不过。
就像你说你刚才说的:就带着这个东西往前走,事实上就是 live with it.就是 coexist共存。痛苦不会过去,但痛苦的状态会过去。事情是永远会在那的。那个感觉就好像你受了伤,那个伤好了结了疤以后,这个 scar tissue 还是在那。但是就是不会那么痛了。
我们可以有办法躲过那些人生的痛苦吗,我觉得好像没有吧。我还没有认识到人能躲得过去,除非你就是真的是不生活了。估计要去做和尚,也还是会有很多痛苦的吧。对 pain 和 sadness,我觉得那些东西是可以的。我觉得不好的是这种 dissatisfaction 或者这种 unhappy ,对自己的生活不满、或者坐卧不安那种感觉, listless 那个东西我觉得是不好的。pain 和 sadness 这个痛苦是不能够避免的,但是我觉得 unhappiness 是可以避免的,或者可以想办法 less unhappy 。我觉得永远不要把自己跟别人比,是一个很好的 pract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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